凡煙小說

第56章

關燈
今日宋也川的確遇到了溫兗, 與其說是偶遇,不如說楚王溫兗確實?是在等他。溫兗身邊的侍衛三下五除二地摁住他,讓他跪在地上。而後溫兗瞇著眼, 冷冷地對宋也川說:“你不要告訴本王,宜陽今日送上的奏疏,你毫不知情。”

宋也川平淡道:“什麽奏疏?”

“你別揣著明白裝糊塗。”溫兗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自?己?腰上的佩劍,“溫襄成了太子, 宜陽這封奏疏宛若及時雨一般,連本王都?得拍案叫絕。宋也川, 你到底幫得是誰?是本王,是溫襄, 還是溫昭明?”

“王爺,臣卑微之身,哪裏有左右公主的本事。”他面?色平靜, “若真有,為何不蠱惑公主幫臣加官屢爵。”

溫兗嗤笑了一聲:“本王也不是頭一日見識你巧舌如簧的本事。你說的這些, 本王一個?字都?不信。你要記好了, 你如今也不過是戶部一個?小吏, 沒資格耍小聰明。江南淩迅嚴重, 戶部正缺人南下賑災, 你也不要留在京裏了,三日後去?南方吧。”

他笑容中有幾分意味深長:“你放心,本王不會讓你去?太久,還是會讓你回來的。”

馬車中點?著一盞六角琉璃燈, 華美的燈光落在溫昭明的臉上, 她安靜而矜貴,像是畫上的美人。宋也川忖度著, 並?不想將那些晦暗的事情說給溫昭明聽。

他編了個?理由?,粉飾掉這些晦暗的瑣事。不動聲色地將自?己?的衣物整理好,而後溫聲說:“昭昭,我要去?南方一趟。”

“這也是溫兗的意思?”

“是。”

“長江下游連年淩迅,今年災情更勝以往。朝廷按例都?是要派人去?賑災的。”宋也川垂著眼睫緩緩說,“賑災的銀子要從戶部出,所以我是以戶部外郎的身份南下的。短則一月,長則三月,災情稍解之後便?能回來。”

“你就不怕溫兗找個?由?頭,徹底將你留在南方,不許你再回京?”

宋也川沈默了一下,而後擡頭看向溫昭明,眼底藏笑:“那我可以走殿下的門路麽?”

溫昭明卻板著臉:“你算我什麽人,憑什麽要我給你找門路。”

宋也川知道她生氣了,猶豫了一下還是過去?輕輕攬住她的腰,聲音柔柔:“我也舍不得昭昭。”

溫昭明將他的手拍開:“我哪有舍不得你?我只是覺得你這官橫豎做得也沒意思,辭了留在我府上陪我不好嗎?我改日去?求父皇給你個?閑差,不比戶部清閑自?在多了?”她瀲灩的眼睛淡淡地看向宋也川:“還是說,你所謂的喜歡我,都?是你的幌子,你圖的還是自?己?的官身?”

“昭昭,”宋也川正色,“我喜歡不喜歡你,你不知道嗎?”

“可你求官既是為我,如今又要與我分別。”她仰著臉,神情中帶著幾分驕矜,“還說不是騙我。”

宋也川沈默了片刻,而後對溫昭明道:“昭昭,你現在喜歡我,覺得我有趣兒。可你有沒有想過,若我四體不勤、一無是處,你還喜不喜歡我?等我徹底成了仰賴殿下而活的人,殿下又遇到喜歡的人,會不會把我棄置腦後?”

這些話?顯然不是一日兩?日間想到的,宋也川每說一句,溫昭明的氣勢便?更低一分。

“過去?不一直是這樣的麽?”她忍不住為自?己?辯解:“可我喜歡你,怎麽會因為你說的這些便?不喜歡了?再說,你就能保證始終喜歡我麽?”

宋也川眼中笑意淡了:“我會一直喜歡你,哪怕你不喜歡我了,我也會喜歡你。但是昭昭,正因為喜歡你,我才想要變得更強,你能不能理解我?”

馬車裏第一次沈默下來。

宋也川知道溫昭明想要什麽,她要他不遺餘力的愛,要他義無反顧地奔赴,他也是這樣做的。但她不能理解他渴望和?她並?肩站在一起的夙願,不能理解這個?月俸幾兩?銀子的六品官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麽。宋也川意識到,從他會試開始,在溫昭明心中像極了一場妙趣橫生的游戲,她看著自?己?一步一步走向理想高臺,心中也曾體會到和?他一樣興奮快樂。

但游戲總歸有結束的那一天,溫昭明此刻開始品味出一絲無聊,因為走入廟堂的那一刻起,並?不是這場游戲的終點?,而是另一個?開始。

宋也川沒有離她更近,反而越來越遠。他有了自?己?的世界,生活裏不再充斥著她一個?人。

而溫昭明的世界卻依然沒有太多波瀾,她也習慣了所有人都?圍著她。

宋也川見溫昭明不語,又耐心地哄勸:“等我從南方回來,請幾天假陪殿下去?玩好不好?不管是爬山還是逛園子,殿下喜歡什麽,我都?奉陪。”

溫昭明不鹹不淡:“我喜歡睡覺。”

宋也川從善如流:“那我就陪殿下……”他猛地停住,面?紅耳赤道:“不是,我不是這個?意思。”

“你既然今日承諾了,那我便?姑且原諒你。等你從南方回來,要來我府上陪我睡覺。”溫昭明不等宋也川反駁,“你若不答應,往後就不要再和?我說話?了。”

耳邊傳來宋也川無奈的嘆氣:“好。”

想到宋也川要走,溫昭明總是覺得怏怏的,就連宋也川離京,她只是派人去?送了些東西,沒有親自?為他送行。

只是冬禧能感受出溫昭明心中的不快。比起活潑的秋綏,冬禧對溫昭明的心思反而能體察得更深切些。初夏時節,陽光暖軟,溫昭明百無聊賴地坐在公主府的水榭旁邊發?呆,冬禧給她倒茶,而後問:“殿下這幾日似是心情不好。”

溫昭明的目光落在倒映著天光雲影的春池裏,淡淡說:“我是真喜歡宋也川麽?”

冬禧有些不解:“難道不是麽?奴婢沒見過殿下對旁人這般上心。”

停了片刻,溫昭明才說:“那是不是我的喜歡,太自?私了些?譬如說,我只想讓他圍著我轉,又比如他說要離京,我也明白他的意思,可依然是不想讓他走。我是不是太驕矜了?”

“殿下,您是公主。”冬禧思索著說,“按理說,哪怕是駙馬,也得向您行禮問安,您若想做主子,其實?可以一直當主子的。但是若論情,總是東風壓倒西風,便?沒趣兒了。宋先生不是強硬的人,平日裏對殿下的心思,奴婢也瞧得真真兒的。這些得看殿下往後想怎麽和?宋先生相處,是主仆君臣還是……”

她有意沒有說全,溫昭明悶悶地嗯了聲:“霍時行傳信兒回來沒,他如今到哪了?”

“這兩?日沒傳,算著腳程估計能到姑蘇了。”

溫昭明哦了一聲,沒再說話?。

又過了十幾日,宋也川為溫昭明寫?了一封信。

他用端正的小楷寫?了一些生活瑣事。途徑的街市、樓閣與亭臺,還有各地風土人情。他說他現在已經落腳在了酆縣,這幾日會很忙,但他有空時還會再寫?信來。

這不是溫昭明第一次看宋也川寫?信,昔年他也曾寫?信寬慰溫珩,但這一封信,是他專門寫?給自?己?的。這是一種不一樣的感覺,宋也川寫?信的口吻平靜而溫和?,像是坐在溫昭明身邊,淡然的講述,透過這薄薄幾頁紙,溫昭明好像看到了孤燈下宋也川執筆的身影。

除了信紙之外,信封裏還折了一枝木槿花。

江南無所有,聊贈一枝春。

溫昭明喜歡木槿,所用飾物也大都?和?木槿花有關。這枝花簇簇亭亭,雖然已經幹了,但依稀可以聞到幽微的香氣。

宋也川為溫昭明留在紙上的,是春花曼麗,是太平歲月。溫昭明此時並?不知道,宋也川面?臨的是怎樣的肅殺與殘酷。

宋也川趕到酆縣的時候,天色將明未明,只餘下一抹稀薄的光。

河堤已經被沖垮,洶湧的河水從西向東,聲勢浩大地席卷而來。眾人不過只能站在頹圮的河堤後面?松軟的土床上,眼睜睜的看著腳下的土壤一點?一點?被河水侵蝕。河水進一分,眾人便?退一分。

無數填了沙土的麻袋被扔進水裏,卻又被無情的卷走。

直至退無可退,再往後一分,便?是農田。

農田上種滿了綠油油的秧苗,一望無際,長勢喜人。

可用不了半個?時辰,河水便?會將這片平原上的農田徹底吞噬。

宋也川沈默地站在人群最後,看著那些眼含熱淚地百姓跪在了河道監管總督的面?前。

“求您一定要為我們?做主,這是我們?全家十幾口人的唯一生計,要是淹了我們?全家都?要餓死。”

“大人,我的婆娘生了重病,只等著賣了稻子給她治病。”

“大人,去?年是災年,家裏的幾個?孩子喝了一整年的米湯了,今年好不容易年景好些,求求您了,救救我們?吧。”

河道監管總督名叫江源祎,年過半百,眼中透露出幾分精明之色。他看上去?也十分為難:“各位鄉親們?,你們?也瞧見了,本官三天三夜都?守在這,這水勢實?在是太大了,本官也實?在有心無力。不過鄉親們?放心,凡事被沖毀的農田,都?可以上報給本官,本官按照每畝地十兩?銀子的價格買入,充當官田。”

跪在地上的百姓都?面?露哀色:“今年年景好,就算是賣地,也總能賣三十兩?。大人只給我們?十兩?銀子,只怕連冬天都?過不去?,更別說明年了……沒了地,咱們?實?在活不下去?啊。”

江源祎痛心疾首:“本官也實?在為難,不如你們?去?求求他們?,他們?是朝廷派來的人,專門賑災的。”

一群百姓呼啦啦地將宋也川幾人圍住,輪番磕頭。這裏面?是輪不上宋也川說話?的,戶部專門派了一位巡官叫何藜,那人和?江源祎對了個?眼神,而後親切道:“朝廷確實?撥了銀子,只是這次淩迅波及的縣太多了。每一畝地,朝廷能額外再貼補五兩?,一共每畝地十五兩?。要是銀子不夠,本官自?掏腰包,也會保證每戶都?能分到錢。”

朝廷撥了多少款項,具體數字宋也川並?不知曉,但必然遠遠超過每畝十五兩?的數字。

跪在這的百姓,每一個?人的臉上都?露出絕望的神情。

江源祎笑意高深:“本官也不想買大家的田,可大家說,除了這個?法子之外,還有什麽好法子嗎?”

眾人都?安靜下來,只能聽見江水無情的轟鳴與咆哮。

有位青壯年男子突然說:“麻袋可以沖走,但人卻不會。有沒有人願意跟著我,咱們?腰上綁著繩子,從岸邊跳入水中,看看能不能將洪水擋住!”

宋也川猛地開口:“不可!”

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人群之後,這個?清瘦青年的身上,宋也川緩緩道:“江水急湍,哪怕拴著繩子也會被沖散,就算有再好的水性?,也會溺水。”

那青年露出一個?微不可見的笑:“這位大人,拼一拼還能有一絲希望。可若真任由?洪水吞噬農田,我們?全家人沒了生計,都?會死。”

聽他說完這句話?,陸陸續續又有人站了出來。從十八九的青年,再到五六十的老翁。他們?一個?一個?,沈默地走到那個?青年身邊,一言不發?。

天色昏晦,江水轟鳴。

沒有人哭泣,只有無盡的沈默。

他們?一個?一個?將麻繩捆在腰上,將身上的衣物脫下交給親人。

宋也川默默看著他們?,緩緩走到這群人面?前,他擡頭看向第一個?說話?的青年:“你叫什麽名字?”

那青年撓了撓頭:“我姓李,別人都?叫我大壯。”

宋也川看向他身後,那是一個?五六十歲的老翁:“您呢?”

大壯替他回答:“他是個?啞巴,沒有兒女?,我們?都?叫他老啞巴。”

宋也川依次問完每一個?人的名字,而後緩緩一揖:“各位的名字我都?記住了,各位的犧牲我不會忘記,一定會妥善替各位安置。”

風大浪急,把宋也川的聲音吹得有些模糊。

“謝謝。”大壯笑,“不過不用了,我們?是男人,我們?保衛的是自?己?的家園。”

說罷,他大喝一聲,所有人手挽手,向滾滾波濤深處走去?……

天明前後下了一場暴雨,宋也川回到河道監管府的時候,渾身已經被淋得濕透。沒有和?任何人說話?,宋也川沈默的走進了自?己?的值房。

霍時行站起身來:“你怎麽一上午就搞成這樣?”

宋也川沈默地站在屋子中央,將藏於袖中握成拳頭的手掌緩緩攤開。

他渾身濕透,還在滴水,衣服上滿是泥濘,唯有這只手還是幹的。

他的掌心遍布著一層淡淡的黑色粉末,霍時行湊上前看了看,又聞了一下:“這是火藥。你去?哪了?”

宋也川身子有些發?抖,他眼睛很紅,一字一句:“河堤。”

霍時行楞了:“河堤?河堤不是被沖垮的,是被炸塌的?”

宋也川的目光緩緩落在自?己?的掌心,每一個?字都?分外艱難:“十八條人命,七百畝農田,整整一個?縣的生民!”他臉色蒼白,眼眸中透露出無盡的壓抑與絕望:“他們?圖的哪裏是賑災款,他們?圖的難道不是一千條命!”

宋也川觀遍史書,無數次從泛黃的書頁深處,看到寥寥數言:興百姓苦,亡百姓苦。

他明白一個?王朝的殘酷與無情,也深知有太多無名無姓的人,死在歷史的泥淖之中。

但當這一切,鮮血淋漓地展現在他眼前的那一刻,無盡徹骨的絕望將他壓得直不起身來。

人命如螻蟻,書上的白紙黑字,哪裏是一個?個?符號,分明是一雙雙黑白分明的眼睛。

指尖的火藥都?依稀泛出了血腥的味道,宋也川眼中帶著哀慟,低聲說:“這世道,是不是只能這樣了?”他看著自?己?的手掌,又問:“書裏說的,是不是都?是假話??”

哪裏有河清海晏,哪裏有政通人和?。於這蒼茫的大地上,宋也川看到的只餘下瘡痍。

這便?是他曾想要為其而死的國,這就是他曾想忠的君,這便?是他們?無數寒門士子夜以繼日期盼的萬世太平。

霍時行眼中亦閃動著怒意:“只是事情已經到了如此,咱們?只能想著如何補救。您就算再生氣,現在能為他們?伸冤的,也只有先生您了。”

宋也川身上的雨水落在地板上,流淌開來,蔓延在深色的地板上,像是一灘血跡。

他眼底蒙著一層霧:“他們?不會讓我再送一封信出去?的。”

霍時行像是想到了什麽:“我和?師父養了一只信鴿,聰明得很,記得路也識得氣味,若先生有想說的話?,可以寫?進紙條裏,我替先生送出去?。”

宋也川知道霍時行時常送消息回去?,聞言輕輕搖頭:“他們?盯著我們?的院子,送出去?也是要被攔下來的。”

他像是想到了什麽:“我要出去?一趟。”

霍時行馬上拿傘過來,宋也川搖頭:“我去?借一件蓑衣就行。”

“我和?先生一起去?。”

宋也川猶豫了一下,緩緩搖頭:“我要去?酆縣的村子裏一趟,你和?我一起去?太顯眼了些,容易被人發?現。我很快就回來。”

天色壓抑又低沈,隱隱雷鳴從雲層後面?悶悶地響起。

河道衙門府中,何藜與江源祎正在飲茶。有下人進來,趴在江源祎耳邊說了句什麽,江源祎揮了揮手,讓所有奴才都?下去?,笑著說:“你知道那個?姓宋的小子,現在去?了哪?”

何藜慢條斯理的喝茶:“總不能去?公主懷裏哭吧?”

江源祎故作高深:“他可是去?了酆縣的洪村。”

何藜嘆氣著搖頭:“螳臂當車罷了。不過話?說回來,大人就不怕他把今日之事說出去?麽?”

江源祎道:“你何藜何大人在和?我打什麽啞謎,你難道打算讓這小子活著從我們?酆縣回去??”

“誒,”何藜皺眉,“我本人當然想讓他好好回去?,只是水火無情,收他也得是老天爺在收,不是我何某人容不下他。”

二人四目相對,哈哈大笑起來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